六年前时读的文章：谁忘了，谁记得：

中村一夜没有睡安稳，一大早便从床上爬起来，飞车赶到东京车站。乘7点钟始发的东北新干线火车，如果在盛冈区换车顺利，下午3点钟就可以到达涵管。梅子和他约定，到时候她会在车站迎接他。

梅子今年二十六，比中村小9岁，是第一位接受中村求婚的女子。一个星期前，人们在立陵公园欣赏横滨巷的壮观景象时，中村向梅子正式求婚。得到允诺，中村便急不可待地要道涵管拜会梅子的双亲，以便取得家长的认可。梅子昨天提前回家，专候中村的到来。

谢天谢地，盛冈换车十分顺利。中村拿着车票找到自己的座位时，那里却先坐上了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妇人。咖啡色毛衣，深蓝色西裤，廉价的人造珍珠项链，显示出她是一位传统的日本女性：稀疏的头发，满脸的皱纹，记录着她艰辛的人生

中村把车票伸到她面前，客气地请她让座。“啊！怎么会搞错。”她不看中村的车票，却把自己的车票递给中村。中村一看，原来她的座位就在自己座位的正对面。他不愿意麻烦这位年龄比自己大一倍的老人，便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，面对着老人落了座。老妇人说：“你看，我说我是不会搞错的吧。”

列车缓缓开动了，老人从提包里摸出一只橘子给中村，又拿出一只边吃边问：

“小伙子，你是从盛冈来的？”

“不，是从东京来的。”

老妇人听中村说是东京人，顿时亲热起来：“我也是从东京来的。这橘子就是在东京车站买的，放在冰柜里，好象是国外进口的呢。到那里去？”

“涵管。您呢？”

“唉，涵管下了车，还要换乘江津线的火车继续前进，远着哪！”

“您这么大年纪，长途旅行，真够累的。”

“谁说不是呢。我已经有十年没坐过火车了。一想到要去那么远的地方，中途要倒二次火车，我就发憷。可是又不能不去，这是我老头子的大事，绝对不可以托付别人，必须我亲自料理。”

“那您为什么不坐飞机，又快又舒服，免得旅途劳顿。”

“我丈夫从来不坐飞机，他有恐高症，可也是那么大的一只铁鸟，怎么能在空中飞，万一…”她使劲地摇摇头。

“听您这么说，好象您是与尊夫一块旅行的。他坐在那节车厢？”

老妇人用手中的橘子指着座位下面的一个蓝布包说：“喏！这就是他的骨灰。三年前他暴亡，我一直保存到现在，才送回故乡安葬。“

中村望着包袱里的物件，身上直起鸡皮疙瘩，好半天才缓过神来，又问：“既然他三年前已经仙逝，那时为何不送回故乡安葬？”

“哪个时候我不想让他进祖坟。因为同族有个坏蛋，过去经常和他打架，我怕那个坏蛋欺负死人。现在那个坏蛋也死了，我才决定让他回故乡安葬。”

“既然是个骨灰罐，用邮政专递邮回去，不是也很好吗？”

“开什么玩笑。他离不开我，我伺候了他一辈子，他根本不会照顾自己。”

“这么说，您老百年之后，一定要与尊夫同穴的啦？”

“那是当然。我死以后，必定要和他合葬在一块。我想，即便是在冥国，那个坏蛋也可能要找他打架的。他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，我应该去帮助他。”

因为骨灰罐占据了老妇人座位下的位置，中村不能伸腿，时间一久，很不舒服。他指着骨灰罐说道：“那个，那个，是不是可以放在您的身边的座位上？”

“怎么啦？”

“我一动腿，有可能会把尊夫碰倒的。”

“那可不成！我丈夫特别喜欢坐稳定的地方，否则他腰疼。放在座位上，火车摇晃的这么厉害，他可受不了，要是从座位上摔下来，那还了得！”

列车驶出青森站，日已中午。车床外边，北国风光不断扩展，到处洋溢着春天的气息，和煦的阳光，透过车窗撒满车厢。用过午餐的旅客们被暖洋洋的阳光催得昏昏欲睡。中村感到有些倦意，便抱着双臂，想趁着到站之前打个盹。他一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即刻闪出梅子的影子。昨天在车站上分别时她嘱咐他的话，又在耳边响起：和父母见面这件事，千万不药品掉以轻心，要把结婚的理由，说得清楚、得体。可到底应当说什么，怎么说，他昨天晚上想了很久，至今也没有想出个道道来。

“我爱梅子，把她当作我生命中最重要的，终生照顾她！”在电影里不是常常可以听到这样的台词吗？可这种不值一钱的说辞，有什么实际意义呢！

“您二老把梅子交给我，放心好了！”梅子是一个活生生的人，不是一件东西，说把她交给我，那是滑稽可笑的……

许多旅客已经进入梦乡，车厢里鸦雀无声，只听得火车轮子有规律地敲击着铁轨，。对面传来老妇人均匀的鼾声。中村睁眼一看，老妇人已然入睡。她斜靠在座位上，头颅低垂，双目微闭，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。她的两腿，直伸到中村面前，二只脚轻轻地夹住丈夫的骨灰罐，身体随着火车摇摆，二腿随着身体晃动，骨灰盒跟着双脚左右移动，不会倾倒，不可能碰到其他硬物，优游自得，和谐极了！

    这幅景象，使中村受到强烈的冲击。回味老妇人的一言一行，处处体现了夫妻间的深厚情义。他终于有了一个注意：见了梅子的双亲，我就如此这般……